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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知识产权人眼中的华为(华为的奇迹难复制)

作者:吴征

看到这张图,总觉得应该写点什么,突然有了一种虽未亲历战争,却又能切身体会到豪情壮志的感觉。所以想从一个普通知识产权人的角度,聊聊我眼中的华为自主技术、华为知识产权和华为精神。和华为面对面的交集并不多。刚入行时,只是在专利上有少许交道,后来就一直关注、研究和比较国内外企业在知识产权战略和专利行为上的差异,以及由此为企业发展带来的影响。一晃二十年,从知识产权角度一步一步见证了华为的强大。华为是中国知识产权人都会用到的好案例,也是中国知识产权国际化的标杆,所以会吸引像我一样的很多人去关注。后来陆陆续续为很多企业做过IP战略咨询服务,发现中国大部分企业现在的IP意识和管理水平与华为十年前相比都还有很大差距。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自己的半导体产业链朋友圈在关键时刻没法助力华为的原因之一吧。有时在想,如果华为能够更多地将自己IP成功经验分享出来,应用在国产替代的产业链协同中,为全产业链的兄弟企业们构筑起一道能够和美国知识产权相抗衡的屏障,是否会大大缩短我国自主体系的建设过程呢?拍向华为的板子,为何打死了海思?

这是一个对常人而言很奇怪的问题。但是对于中美角力的关键和核心有了解的话,就会不难理解。5月15日,美国出台新出口管制规则,要求所有使用美国技术的公司向华为供货都需要许可证后,更加印证我之前一直在思考一点,5G是美国封杀华为的最终意图么?现在来看,远没有那么简单。5G可能仅仅是一部分,美国更关注的似乎是华为在自研芯片上的崛起。这个新的出口管制,可以说刀刀命中自研芯片的“七寸”——直指芯片的设计和制造环节。由于前端设计芯片的EDA工具基本为美国企业所垄断,后端芯片的加工制造台积电和中芯国际也都使用了源自美国的技术,而统统都会被纳入管制。这两块技术短时间内很难实现国产替代,因此120天缓冲期一过,海思的芯片业务将不得不面临停摆的风险。有业内人士认为华为还有退路,还可以启用美国芯片,但是海思经过此役,凶多吉少。

华为之于中国,就像三星、LG之于韩国,索尼、松下、东芝之于日本一样,都是“国家名片"般的存在。这些“国家名片”有个共同点,都是战后在美国眼皮底下成长起来,大部分沿着起源于美国的基础技术,学习、引进、吸收,再辅以自主创新,凭借低廉的加工制造形成产业规模,顺应了全球产业链的转移趋势,逐步用知识产权构筑护城河,最终立足于国际高科技舞台的。不同的是,世界是有规则的,而规则的制定者是有底线的。我们回顾下历史,就会发现,这已经不是美国第一次对染指美国敏感核心技术的国家发起制裁了。当日本上世纪八十年代试图在半导体产业,尤其是芯片上挑战美国时,就因为触及美国的底线,而被狠狠的”修理“了一番,至今没有再敢在美国核心利益领域有突破。韩国则连尝试的机会都没给,依靠承接半导体存储、显示技术等与美国核心利益不冲突的产业,就实现了国家经济腾飞。三星曾多次提出要自建操作系统,最后也都是不了了之。

而华为现在正在撬动的正是美国科技的奠基石——5G、芯片和操作系统。这些基础技术毫无例外都是源自美国,可以说三者任一个实现对美国的反超,都是对规则制定者底线的打破。尤其是芯片和操作系统,更是美国科技霸权的核心,如同“美元”对美国在全球金融霸权上的影响一般。纵观现在的美国,几乎找不出一家能完整掌握上述任两项技术的企业。美国半导体产业的分工,造就了各个细分领域的世界级领导者,但唯独缺少一家集大成者。早期同时拥有芯片和操作系统优势的IBM已经衰落;苹果是最接近拥有两项核心技术的企业,但其芯片也是来自ARM授权,5G方面则落后华为;高通则是专注于5G通信和基带芯片,不做通用芯片也没有操作系统;英特尔、微软和谷歌,要么是硬件强、要么是软件强。但只要这些核心技术还掌握在美国企业手中,美国的科技霸权就会一直继续下去。而华为在芯片和操作系统上的出击,正在试图打破这种固化了几十年的全球科技格局。华为不仅短时间内实现了通信底层技术的突破和超越,领先对手做成了5G,其自研芯片也成功了一半,最弱的操作系统一环,也已起步并在快速的搭建生态。这些能够统治世界的底层技术历经几十年的发展,在科技行业中的基础地位一直没变。我想未来可能也不会被人工智能、云计算、区块链等所取代,因为这是基础,是根基,无论上面的应用怎么变换,都改变不了其本质。华为在被逼上绝路后,很有可能成为这个技术集大成者,这是连美国企业都不曾做成功的事。如果实现,堪称奇迹!其效果将不亚于“原子弹成功”对中国实力提升的贡献。

这或许才是美国不惜举一国之力来制裁一家企业的原因,世所未有。

为什么几个底层技术点额融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因为这种融合贯通,很有可能会打破我们对半导体产业基本常识的认知。

长期以来,我们都在摩尔定律、先进制程、软件迭代的理论基础下去学习、认识和发展这个产业,例如认为7nm制程比14nm的制造工艺更好,多核处理一定优于单核处理,由此造出的芯片一定更先进,处理速度更快、功耗更低。我们已经习惯于用孤立的技术指标去单独衡量芯片或是操作系统的先进与否,但却缺乏对底层软、硬结合适配的深度研究。

因为所有底层的游戏规则都是美国人制定的。而我们很长时间以来可能并没有完全摸清诸如通用芯片、操作系统等底层技术和代码后面的真面目,而这或许恰恰正是美国的科技命门,需要长时间的积累、试错、迭代后才能固化的核心技术,里面有太多的经验诀窍还不为我们所获知,而且也都是从专利信息里面无法反向获得的。

我们不妨假设,如果有一天华为能够将芯片和操作系统全部正向贯通,是否有可能发现其中的“游戏规则”并非如教科书所述。硬件和软件性能能够互相呼应和兼顾,是否会如同马斯克通过OTA软件对特斯拉硬件实现性能的大幅提升一样,而达到意料不到的效果呢?

如果华为能够不断的在正向研发中逐渐破解这些技术诀窍,是否有可能在不能使用先进制程的情况下,通过对几类底层技术融合优化,找到与先进制造工艺性能相似的路径,在功耗、计算等核心指标上做到基本可用呢?

当然,这种设想付出的成本将极为巨大,甚至要废掉已有的成熟芯片设计积累,对于华为来讲,是不经济和不现实的。但是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必须前行,才有走向胜利的可能。而一旦成功,可能就是颠覆性的成果。美国到时要向中国学的不仅是5G技术,可能连芯片和操作系统都要重新审视,而这才是美国科技霸权终结的噩梦。

为什么只有华为才有可能做成?

实际上中国政府早就提出核心技术要自主可控,但是长期以来,技术路线选型的争论、自主与引进的争论让我们浪费了很多时间。加之中国过去十多年来走了弯路,被美国的产业政策带来带去,美国不断推出风电、光伏、3D打印、页岩油、人工智能、区块链等所谓新兴产业政策,每一个风潮都会迎来中国的对等鼓励政策,导致我们的精力没有完全放在芯片、操作系统、以及半导体产业链配套等“根基”的发展上,直到美国挥动制裁大棒,我们才看清潮水退去后技术缺陷和产业陷阱。

而只有华为一直没有受到政策的影响,潜心按照自己的既定方向去发展,用更加国际化的视野去参与国际分工与合作,才能够在短短几年建立起来能够与苹果、三星相抗衡的生态系统。而具有一定规模的生态系统正是底层技术实现跨越所必不可少的前提。

愿景很好,困难很大,有多大?可以说非常非常大,半导体这条路是美国经历了六七十年的技术沉淀积累下来的,绝非一朝一夕就可以实现替代的。正如任正非睿智的回应,华为的操作系统要想超越苹果和谷歌不会超过300年,既给足了美国面子,又深藏了自己的决心。

现在,华为将不得不开启“长征”模式,先活下去是第一要务。不管未来华为和海思的命运如何,海思是否会被出售,华为是否会回用高通芯片。我想这都是暂时的困难,只要保持战斗的火种,在人才、知识产权、正向研发上继续冲锋,等待国产替代产业链的成熟,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世界半导体产业上形成重要的一极。

华为最有价值的知识产权是什么?

可能有人会毫不犹豫的说,是华为庞大的全球专利组合。的确有道理,如果没有在专利上的率先突破,就不会有华为今天在全球科技版图上的地位的。

据华为2019年年报显示,华为是全球最大的专利持有企业之一,全球共持有有效授权专利85000多件,90%以上是发明专利。这是什么概念?意味着华为很可能已经是世界上第二大有效授权专利持有企业,仅次于韩国三星集团。而在通信领域,华为一直在向对方缴纳专利费的老对手爱立信,2019年有效授权专利是4.9万件,华为已经是其1.7倍。所以,专利确实对华为很重要,最大的好处是帮助华为获得了商业上的行动自由,同时在专利交叉许可上,也为华为节省了很多金钱。但我认为这还不是华为最有价值的知识产权。我们从任正非在回答国内外记者有关美国制裁对华为5G技术影响时的回答中,可以看到些华为的真正价值所在。“5G不会受到影响,不仅不影响,别人两三年也不会追上我们的。”2019年5月21日,任正非在深圳华为总部接受国内媒体群访中这样说道。到底是有什么样的底气,才能让任正非有如此自信的说,别人想在两三年内追上华为是不可能的?而且这个别人,一定是指爱立信、诺基亚等行业内最顶尖的竞争对手。

要知道,同行之间交流,哪怕是一个点拨,都有可能瞬间看透你的核心内容。任正非提到“华为的5G基本专利数量占世界的27%,全球第一”,这么多专利的公开信息,竞争对手都做不出来,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华为在基础理论转化为商业应用的过程中,掌握了很多的技术诀窍Kown-how,这些创新中最核心的部分用“内化于心”的商业秘密形式保护起来,而为了进行标准提案和专利布局,则用了“外化于形”的方式按照专利游戏规则进行了战略部署,实现了知识产权保护的最高境界所以我认为“商业秘密”才是华为最有价值的知识产权资产。华为可说是中国将商业秘密和专利保护处理最好的企业,没有之一。就如同“冰山理论”一样,世人看到的专利只是外部小小一角,真正驱动企业“漂浮”前进的则是水下看不见的商业秘密。看透这一点后,就会明白美国为何会对维护芯片和操作系统这么“上心”了。因为和5G通信技术的互联互通性的开放性相比,芯片、操作系统长久以来是一个相对封闭和垄断性的技术,里面凝结的技术诀窍Know-how要比通信技术更多、更复杂。从专利诉讼就可以看出两个行业的差异。我们知道专利诉讼在通信行业里是家常便饭,华为就是在思科的专利诉讼中成长起来的,之后与中兴、Interdigital、高通、诺基亚、爱立信(出售专利给其他人来起诉华为)等几乎所有竞争对手都有过专利诉讼。但翻遍芯片和操作系统的发展史,却很少看到企业间的专利诉讼,更多的则是反垄断诉讼。这也印证了芯片和操作系统的封闭性决定了对技术诀窍的挖掘需要投入更大的精力和投入。而一旦被外人掌握,对美国的科技打击是巨大的,这也是美国为什么会对涉及这类核心技术的科技人员要实施离境管控的原因之一。华为早前受到美国制裁后,任正非曾提出要重新聚焦主航道,也就是回归到通信行业,我不清楚这种措辞是不是一种引开敌人注意力的方式,或者是传达给美国,华为搞芯片不是想颠覆你。但是随着美国管制越来越严,华为高调拿出芯片备胎,加速自主操作系统的举动,显然都是美国所不愿意看到的。华为的知识产权在这场危机中能起什么作用?这是我思考了很久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在美国政府如此打压的方式下,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业行为了。很多人认为华为可以拿起专利收费的武器,但这与华为一直以来奉行的开放的理念是背道而驰的。我想华为还会继续已开放的姿态去面对困难,应该还会继续去加大知识产权投资,因为只有创新才会有出路,才会有奇迹。下一篇我想聊聊华为的知识产权理念,一起去探寻不一样的华为IP。

未完待续……

敬请期待《一个知识产权人眼中的华为(下)——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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